逆襲後光芒萬丈的他

2019-08-10 13:30

當今社會,每個人唯有拼盡全力,才能在時代的車輪裡堪堪站穩腳跟。

“有時間聊聊嗎?”2012年的冬天,正打着電動的我手機屏幕一亮,低頭一看,是薛仔。

薛仔全名薛萬峰,是我大學四年的室友,那時我倆堪稱鐵杆哥們,可是畢業各奔東西以後,因為工作以及一些其他的原因,我倆之間的聯系就少了很多。

此時看着熟悉的名字,我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記憶中那張黝黑微胖的臉仿佛又出現在我眼前,于是我趕緊放下遊戲機,回撥了電話過去。

剛接通的一瞬間我差點以為打錯了,他聲音很沉悶,又像是喝了一點酒,全然不似記憶中青春陽光的模樣。他悶悶地對我說,他失業了。

回憶如潮水般往回倒退,在某刻戛然而止。眼前浮現的是兩年前畢業前夕的日子,那時他奔走在人才市場、一份份投簡曆卻不可得的頹态,又最終得到一份工作時的釋然。

我心裡一驚,脫口而出:“他們辭退你了?”

“倒不是,是我自己要走的。”

我沒好氣地說:“好好的工作你辭了幹啥,忘記剛畢業那會受的苦了?下家找好了嗎?”

他苦笑了一下說:“怎麼會忘記啊,但是人總要往上走的吧,那家電子廠你也知道,總不能在那裡面耗一輩子吧。下家本來我已經是找好了,哪怕時間上也做好了銜接,可我這邊剛遞交辭呈,那邊公司就說人員招滿了,現在我是兩頭不讨好。”

聽他一說我頓時氣憤不已,在我的印象中,不管是學習或是工作,薛都不是随意的人,如今薛仔落到如今的窘境,我想,作為下家的公司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然後我琢磨着現在勞動法這麼完善了,就給他出主意:“你沒找他們公司說理嗎,不行就找人社局呀,一家企業還能沒有王法?”

“怎麼沒想過,但是人家又沒承諾錄用我,像這樣的大公司輕易都是不肯出書面承諾的,而且他們遠在上海,到時候别碰了一鼻子灰,連路費都要自己貼,要知道我現在可沒幾個錢了,經不起折騰了。”

“這怎麼可能?你看我......

“能跟你比嗎?你是國有企業,我這充其量隻能算私企,私企當然是自己利益最大化啊。”薛仔懊惱地說:“現在可好,本來想着往上走走的,結果鬧了個偷雞不成蝕把米。”

我呆愣了一下,仔細想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沒有簽訂合同就不存在雇傭關系,一個口頭承諾又能說明什麼呢?人家随時都能反悔!換句話說,現在人多崗位少,就現在的人才市場來說,就業人員與企業相比本就處在劣勢地位。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能怎麼辦?再找呗,多投投簡曆,争取先解決溫飽問題。”

工作是必須再找的,這我當然知道,可我擔心的并不完全是這個。我知道薛仔老家在外地,平時都住的是員工宿舍,可是現在一下子沒了工作,又該住在哪裡呢?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問了出來。

說起這個,薛仔又是好一陣沉默,半晌後才壓低聲音說:“按規定肯定是不能繼續住着了,但好在我跟以前的同事們關系都還好,我想先在他們中間擠一擠,隻要自己平時小心躲着點保安,應該不會露餡。”

我苦澀,什麼時候堂堂大學本一畢業生都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真是造化弄人啊,再想想體制内上班的自己,猶如置身天堂。

此刻的我,并沒有意識到這是他黎明前的黑暗,一切不堪終将在不久的将來煙消雲散。

然而對于薛的情況,我也實在無能為力,談話的最後,我隻能用“如果有什麼需要,盡管聯系我”這麼一句客套話來結束談話,再說一些無用的話,消耗的隻是他所剩不多話費。

挂了電話後我久久不語,大學時光已經一去不返,可共同奮鬥的一幕幕卻在眼前變得清晰。

大三那年,在我的鼓動下,我和薛仔決意要走上考研的道路,為了複習我們甚至放棄了寒暑假的休息,那時在我們心中,“碩士研究生”是人生的最終目标。

可是後來趕上銀行招聘,我遵循家人的意願改變了心意,轉而參加了銀行的筆試和面試,薛仔也跟着我一起報了名。經過長發數月艱苦卓絕的複習,我們遠赴了南京參加了招聘考試,可是最終的結果卻是截然相反--我順利通過,薛慘遭落榜。

成績出來的那天就好像一個分界線,我倆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明鏡似的--從此以後我們的人生道路就将分道揚镳。

銀行考試落敗後,薛仔消沉了好幾天,但是即将到來的研究生考試逼迫他重拾起研究生的課程,也許是因為銀行的考試耽擱了,三個月後他再次名落孫山。而那時已是臨近畢業,薛仔再也沒有時間傷感,他緊接着轉戰人才市場,可頹勢卻一發不可收拾,一封封精心制作的簡曆投過去全部石沉大海。

那段時間他好像鬥敗的公雞,整天起床就是滿臉愁容,還迷上了喝酒,仿佛隻有酒精的麻醉才能使他暫時脫離這個紛擾的塵世。他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不幸中的萬幸是,就在畢業前的最後一個星期,總算是有一個台資企業的電子廠HR答應他參加面試。

可對此薛仔卻根本高興不起來,因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家公司招聘的崗位是流水線操作崗--那種如同機器人般的工作,低廉的工資、無休止的加班以及封閉的社會關系,每一樣都能輕易擊潰一個年輕人的青春。

可是此刻,卻唯有這條路能讓薛仔堪堪維持生計。

畢業後我雖然心裡記挂着薛仔,但是剛剛踏上社會的我很快被層出不窮的新事物沖淡了對于學校的回憶。

有時候偶爾一兩條短信來去,也都不涉及工作上的事,一切就好像風平浪靜。

再次遇見薛仔是因為一個大學同學的婚禮,因為婚禮辦在上海,所以各奔東西的老同學們在那天晚上又短暫地相聚在一起。

我到達現場的時候,衆人已經把大圓桌坐的滿滿當當,可就是這樣,我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靠着廊柱沉默坐着的那個人。

他一身精短的灰藍色小西裝配上黑色小西褲,加上一雙稍顯偏大的尖頭皮鞋,一派成熟男士的形象,可那熟悉的背影還是清楚地告訴我,他是薛仔。此刻他正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舞台,于是我端着一杯紅酒朝那裡走去。

“最近混得咋樣,工作找到了沒?”我在他面前站定,朝他舉杯。

薛仔回過頭時,臉上有些許的意外,“叮當”一聲脆響後,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随即浮現出一抹淡淡的酡紅,他輕歎一口氣:“後來算是重新找到了一家,現在勉強混口飯吃吧。”

“我說嘛,以你的能力,再找一份工作也是遲早的事。”我也仰頭幹了杯中之酒。

薛仔自嘲地笑了笑,反過來問我:“說說你呢,當上行長啦?”

“行長?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哈哈一笑:“不過好在從櫃員熬到了客戶經理,雖然職位上升了,不過國企嘛,工資還是老樣子。”

說起這的時候,我心裡還是揚起了淡淡的得意,現在想想,這種莫須有的優越感應該是來源于以往薛仔的失意,确實和他相比,我算是相當“穩定”了。可是我卻不明白,這種所謂的“穩定”是把雙刃劍,雖然安定了我的心,卻把年輕人最重要的朝氣給生生磨滅。

另一方面,我沒注意到的是,如果在上海能稱得上混口飯吃的話,那就已經是大大超越了我所在的三線小縣城。

我又給自己和薛仔倒了半杯紅酒,湊過頭去神秘兮兮地問:“給哥老實說說,你現在工資多少?”

薛仔沒有立刻回答我,他用三根手指托着高腳杯的底座輕輕晃動着,熏紅的酒漬在杯壁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優雅的弧線,過了好半晌才說:“工資方面現在這家公司确實要好很多,現在人事給我開的是稅後一萬,做滿三年成了部門組長,看表現可能會升到一萬五或者兩萬。”

我的天!我頓時驚呼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喝了一半的紅酒都差點嗆到我嗓子。

一萬,這是什麼概念!按我們這的标準,就是行長級别每月才稅後九千,難不成薛仔比行長還厲害?也難怪我這麼驚訝,上海與我們三線小城市本就不是一個級别的,可不管怎樣,這差别也太過懸殊了些。

薛仔的話宛如一個晴天霹靂,頓時給我造成了極大的心理落差。所以薛仔問起我工資多少的時候,我一肚子話都憋在了嗓子眼,最後也隻是含糊其辭一帶而過。

那一晚上我都有點心不在焉,直到晚宴曲終人散,我坐在車裡時還在琢磨着薛仔的話。車窗外飛馳的景色中,薛仔過去的頹唐與現在的自信交替浮現,讓我恍如做夢。

我突然想到逝去的三年裡,薛仔一定承受了極其巨大的壓力,而這些壓力也鑄就了他此刻的成功。

反觀我呢,畢業以後就一直生活在社會的舒适區,不僅扔了大學時候的專業技能,還像井底之蛙一樣看這個世界,殊不知,周遭的一切每時每刻都在以無法想象的速度飛速運轉!

那次分别後,我和薛仔的聯系再一次稀疏起來,也許是潛意識中我不願和他聯系,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把自己與他劃歸兩類人了。

薛仔倒是打過我幾個電話,他說他現在已經成了數據庫工程組長,負責管理整個沃爾瑪上海片區的物流登記,平常是三班倒,一到忙的時候就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因為工作的繁忙,他為不能和我保持聯系感到歉意。

他曾有一次把辦公室的環境拍照發給我,我一看隻覺頭皮發麻--不大的辦公桌上滿滿擺放了五台電腦,每台電腦上都是不停跳動着的密密麻麻的黑白色代碼和數字,更讓我無地自容的是,即便我窮盡回憶,依然不能認出那些電腦代碼所表達的含義。

薛仔像是感受到我的窘迫,他安慰我說,這也沒什麼,技術這東西扔掉半年就該回爐重造了,更别說我已經丢了三年了。他還笑着說,你現在銀行上班不也挺好,安安穩穩的不會有太大的壓力,工資也勉強過得去。

可是我一聽心裡又是一沉,因為這兩年來,由于經濟環境的影響,不少當地企業經營不善倒閉,相應的銀行貸款也無法歸還,而銀行不良貸款急劇上升的同時也直接影響了我們的收入。所以随着年齡的增長,我的收入不增反降,為此銀行裡已經有不少同事離職了。

而與此同時,因為技術經驗的一年年積累,薛仔的職位直線上升,相應工資也不可同日而語。于是到了後來,我甚至不敢主動去聯系薛仔,生怕印象中本就不相匹配的差距再一次拉大,給我脆弱的心靈帶來更為沉重的打擊。

有時候想想,外面的世界何其寬廣,我卻根本找不到自己落腳的地方,隻能屈居于腳下的方寸之地,說心有不甘那是難免的,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直到那一天,薛仔再一次聯系了我。

“我辭職了,”薛仔又一次這麼對我說,一如多年前的那日,然而此時他的語氣裡透着輕松快意,聯想到薛仔之前的“光輝戰績”,直覺告訴我這次離職和多年前的那會有着本質的區别。

我試探着問:“下家找好了嗎?”

薛仔哈哈一笑:“那是當然,你還以為我是剛畢業那會啊。而且這次可是新公司挖我過去的,待遇方面比原來那個簡直翻倍。”

我聽得直咂舌,回憶起之前他說的月薪兩萬,我目瞪口呆地問:“那你現在工資有4萬了?”

薛仔爽朗地笑着:“你還不知道啊,我中間又跳過好一次槽,之前的工資就有大概5萬。”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現在翻倍......就是十萬?”

我不敢想下去了,我根本沒想到薛仔的收入會變得這麼高,再一想自己逐年減少的工資,我感到恍惚。我想起了一句話:士别三日,即當刮目相看。

薛仔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而說要請我吃飯,我問他為什麼,他也沒說原因。那時我還不知道薛仔的十萬還隻是每月的基本工資,算上獎金遠遠不止這些。

幾天後,我們在上海的一家中餐館如約見面,飯桌上我們喝了點酒,也聊了很多大學裡的趣事。直到我倆都有點微醺的醉意了,薛仔舉起酒杯,站起身向我鄭重道謝。

我通紅着臉呆呆地看着他,都是老同學,他做的太過鄭重。我想把他重新按回座位上,可是薛硬着身子執意不肯。薛仔把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後,眼眶都已經有些泛紅,他把酒杯重重摔在桌子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一定又想起了剛畢業時的心酸往事,恍惚間,一雙青澀的眸子與稍顯滄桑的他交相重合。時隔多年,在今天這個小小的飯店裡,他終于脫去“高工資”與“都市金領”的光環,徹底回歸到老同學的身份,恍如昨日。

醉眼朦胧中,他趴在桌上泣不成聲,我連聲勸他少喝兩杯,可他還是一杯杯地猛灌,仿佛隻有烈酒的灼燒才能緩解他心底的傷痛。

他說謝謝我,謝謝我在他最頹廢的時候還能想到他,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可是我卻愧不敢當--因為那時我也隻是偶爾才想起跟他通一兩個電話。

此時我才真切地明白到,原來薛仔那時承受的心理壓力何等得巨大,寥寥幾個電話和短信就足以撫慰他心靈深處的傷痕。

那晚他喝了很多,就好像所有積壓心頭的情感都在瞬間爆發,他爛醉如泥。最後還是我翻出他的手機找到他同事的電話,把他送回了家。

也許是放下了心結,那天以後,我倆的聯系也變得頻繁了好多。

可我每次聊起他的工作,語氣中還是無不羨慕,有次我回想起老一輩說過的話:掌握一門技能就能養活一輩子啊。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薛仔,他卻大搖其頭,他說現在可不是以前了,就比如說他現在是數據庫的技術主管,可是每個星期也要抽出時間去學新知識,要不然很容易被年輕的大學生淘汰。

他感歎:“那些剛畢業的小夥子精力旺盛,工資要得還比我們低,公司憑什麼留着我們這些老革命?一句話,落後就要挨打呀。”

我揶揄道:“這兩年你都賺那麼多了,也夠本了,挨打也不可能打到你身上呀。”

薛仔長歎一聲:“你别看我工資不少,一套房子的首付就夠把我砸的稀裡嘩啦了。”原來經過這幾年打拼,薛仔已經在上海買了房!

而我,這兩年卻仍舊守着小縣城的一畝三分地,做着自己的井底之蛙。我仰天長歎,真是每一次與薛仔的交流,都能刷新我的三觀。

我由衷地贊歎:“那兩年的磨難可沒白遭啊,現在你的路可比我寬多了。”

然而他正色道:“你也不要小看你自己,你在國有銀行工作,飯碗可比我牢靠多了,再說上班路程也近。拿我舉例,我去公司單程都要兩小時呢,油費都夠我受得了,生活講究的可是幸福指數,而這幸福指數呢,可是多方面決定的。”

尾聲

聽說如今薛仔又在考慮辭職的事,當然按照他的能力,這也在我預料之中,俗話說的好:樹挪死,人挪活嘛。

有時候我會想,也許在不遠的将來,薛仔會成為我高不可攀的存在,但那又怎麼樣呢,他永遠是我的老同學、鐵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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