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虐】長夜将天明

2019-08-10 11:00



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 于千萬年之中, 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 沒有早一步, 也沒有晚一步, 剛巧趕上了, 沒有别的話可說, 惟有輕輕地問一聲:" 噢, 你也關注啦? "




6月1号那天,伊不結婚了,新郎不是肖奕,是她剛認識半年的人。


我是從朋友圈裡看到她發的坐在婚車裡的自拍才知道這件事的,到頭來,她也沒有請我當伴娘。


我們雖然沒有删除或屏蔽對方,卻心照不宣地不再聯絡。當初許下的當彼此伴娘的誓言,終于也熄滅在了時光裡。


從婚禮照片上來看,男方硬件不錯,人也長得精神。伊不一點都沒有變,笑起來一側有淚窩,從前她總因此而自卑,覺得那像塊疤痕,所以拍照從來都闆着臉。後來,肖弈讓她發自内心地笑了。現在終于又有這樣一個人出現了。


我猶豫着,在她的朋友圈下面點了一個贊。


斷絕聯系三年多之後,我終于再度在伊不的世界留下了痕迹。


畢竟,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要給她婚禮的祝福。


初遇伊不,是在我高一那年。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條件優越,我住在整個城市的中心,那附近圍繞着各種重點實驗小學、初中、高中……我的童年到青春期都活在這樣的一畝三分地上,朋友都是周圍生活環境和成長軌迹差不多的人。


從某一天起,我在家附近常常能看到一個穿着陌生校服的、鬼鬼祟祟的女生。她總是站在牆角,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來來回回地注視着經過的人。當别人看向她時,她就會立刻别開臉。就算她看起來隻是個人畜無害的小姑娘,也還是漸漸開始引人關注。


正因如此,我晚上九點多下樓去小區超市買了可樂準備回家時,突然和從兩個車位間蹿出來的她撞了個正着,才覺得詫異非常。


“你在這裡幹什麼?”都是同齡人,也沒什麼隔閡,我下意識地拽住了她。


她拼命想要掙開我,我稍微偏了偏頭,立刻就明白她幹了什麼。車位裡停着的那輛白色越野車的側面,有一道長長的黑色劃痕。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掰開她的掌心看到了一串鑰匙:“你幹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


“你是不是傻?你知道這車多貴嗎!”我往對面樓口一指,“那有攝像頭啊!


“啊?”她這才慌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明天我看看情況怎樣。


我忽然想到我們在這裡說話,如果車主能調到錄像,我也脫不了幹系。我隻能趕緊催促她離開,可下意識裡我覺得她應該不是閑着沒事幹,肯定是有原因的。


“你明天晚上在路口那裡等我,别穿校服。”臨走時,我問她,“你叫什麼?


“我叫伊不,不是的不。


說完,伊不頭也不回地跑了。回到家,媽媽問我為什麼這麼久,我連話都不敢說就躲進了房間。那天夜裡我沒有睡好,做了好幾個噩夢,夢見一早車主找上門來要我賠錢。


不識好人心,還是個刺頭加惹禍精——我對伊不最初的印象就是這個。


結果,第二天一片安甯,傍晚媽媽還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跟我說她和爸爸要晚些回家,語氣平靜。放學之後,我就瘋狂地往回跑,心想如果伊不放了我的鴿子,她就會變成我人生黑名單上的第一人。


好在,我遠遠就看到她穿了件無比肥大的加菲貓T恤蹲在電線杆下面,看到我之後緩緩站了起來。


我和伊不的世界在那一刻開始并軌。


“我是想替我媽媽出氣。


我和伊不進了一旁的漫畫店,我請她喝了一瓶可樂,天知道我為什麼還要請客。她也就接了下來,一邊翻着漫畫,一邊和我說話。


伊不和養母住在城市的另一邊。她不太記得親生父母的事情了,似乎是出了什麼事故。


但那時她太小,也沒什麼印象,她和養母兩個人的生活一直過得很好。


伊不的養母原本有個幸福的家庭,隻可惜婚後三年,身為海員的丈夫在國外遇難失蹤,至今杳無音信。當時她還年輕,再嫁也是情理之中,可她頂着壓力,堅持等待着奇迹的發生。所以她收養伊不,伊不名字中的“不”字,也是種決絕。


“我媽媽是給人做成衣的,手藝很好,人們都是慕名而來的。那個車主在我家定了一件旗袍,你也知道,旗袍都是很修身的,結果等待的三個月裡,她胖了不少,試的時候就開始找碴。我媽媽答應給她改,她又覺得自己穿上不好看了,明明是她自己選的布料和款式,現在橫挑鼻子、豎挑眼。定制衣服本來就是沒法退的,她就在店裡大吵大鬧。雖然最後扣了她交的定金,可我媽媽還是賠了錢,三個月的心血又怎麼算。”說話時,伊不死死地握着拳頭,“她走的時候,我沖出去打了輛車就一路跟着她過來了,沒想到在樓群裡跟丢了。但我相信她就住在這附近,所以我就天天等在這兒。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車跨了幾個區跟過來,又天天來這邊盯梢,這到底是怎樣的執着。不過,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的膽戰心驚似乎也變弱了,忽然有了些底氣。


“你放心,好像沒什麼事,”我安慰她,“也許她想不到看監控呢,就這樣吃啞巴虧了。


本以為伊不會高興,她卻沒有一絲興奮的神色,反倒眉目低垂,流露出了明顯的傷感與不甘,将下唇咬得發白。半晌,她才嘟囔着說出來:“當然沒事了。因為那道劃痕本來就在,不是我弄的。


“啊?


之後伊不才把實情告訴我,她确實是想給那人一點教訓,可事實是她圍着車子繞了四圈,還是下不了手。最後她隻是把鑰匙挨在了原本就存在的那條劃痕上,當作自己劃過了。


然後,我就出現了,她被吓得不輕,尤其在聽說有監控後,害怕被當作替死鬼。


“所以,”我現在隻想把之前誇伊不勇敢、決絕、睚眦必報的那些話收回來,“簡單地說,你就是有賊心沒賊膽呗。


伊不吐了吐舌頭,終于笑了出來。我看到她臉頰一側有一塊凹陷,問:“你那是酒窩嗎?


她立刻僵硬地捂住了臉,用微乎其微的聲音說:“是淚窩。


她其實長得很甜美,卻不知為何對自己的容貌非常沒有自信。要是我能有她的長相,估計每天走路都帶風。


“對了,我叫藤依。”我向她傾斜可樂瓶子,“放心,我會替你報仇的。


伊不看起來有些懷疑,卻還是和我碰了一下可樂瓶子。


所謂報仇,其實有點令人啼笑皆非。


從那之後,我暗地裡觀察着那家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戴了有色眼鏡,越看越覺得那人讨厭。這個人真的很沒有公德,她總是把垃圾随手丢在樓門口,明明垃圾箱就在幾步開外,出門遛狗也從來不會準備塑料袋和報紙清理狗狗的糞便,永遠把麻煩留給别人。


其實小區的物業管得很嚴,有明确的懲罰制度,隻是畢竟沒那麼多人巡邏。後來有一天,物業在各個樓口貼上告示,要清理樓道雜物,逾期未清理會罰款。這讓我逮到了機會,那是個周六,我看到那人捧了一堆的紙箱子和雜物下樓來,順手丢在一旁就開車走了。我立刻抱着她丢下的那堆東西上了樓,重新丢回了她家門口。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裡聽到爸媽閑聊,旁邊樓的誰誰家被罰了錢,跟物業吵起來了。沒人相信她的說辭,物業也不會為了這種事幫她調取監控。


“你上下七樓,就讓她罰了幾十塊錢。”伊不毫不客氣地揶揄我,“你是不是傻?


“喂!我可是為了你!


她輕輕笑起來,她的笑容總是會克制在淚窩不會出現的程度,所以看起來有些勉強。可她看着我,很真誠地說了:“總之……謝謝你。


我和伊不熟悉了起來,她是我第一個在圈子之外的朋友。她在三流高中念書,課餘時間很多,有些天真爛漫。她似乎一直在意自己是養女,即使她家并不算窮,她還是要求自己快快長大,不能再多花養母的錢。


所以,我倆碰面總是找折中的地方,或是我去找她。我父母從來隻關注成績,他們認為我交往的人群的情況應該和我自己家相近,她來了我家,肯定會被盤問學校、成績等等。可我去她的家裡,她的養母甚至沒有問我是誰,非常熱情地招呼我,給我們切了西瓜,然後讓我們獨處。


從伊不的言語裡,我覺得她的養母是個哀戚的人,真實見到,卻發現根本不是這樣,她的養母非常溫和,并且有生命力。


“你媽好厲害啊,”我看着店裡挂着的那些成品衣服,難以想象都是從布匹開始手作的,“這些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


“是啊!無論什麼衣服,隻要她看上一眼,就知道怎麼做。


伊不給我抱來厚厚一摞畫冊,裡面有衣服式樣和各種制作要領,對于我來說,那就是天方夜譚。她指着一件紅色刺繡的旗袍說:“我特别喜歡這件,不過,我媽說現在不适合我穿,等到我結婚時,她做給我。


從她嘴裡說出“結婚”兩個字,引起我強烈的興趣,我用肩膀碰了碰她,眉飛色舞地問:“怎麼?有目标了?


她害怕被外面的養母聽到,撲過來兇巴巴地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說:“才沒有!别亂說!


“你這是做賊心虛啊!


我倆在不大的内屋嬉鬧開來,伊不特别怕癢,我隻要抓到她,在她腰間摸一摸,她就會尖叫求饒。


那兩年裡,我和伊不這樣過了很多個假期。夏天漫長的夜晚,電風扇的轟鳴,西瓜的甜味,被懸挂的衣服切割開來的陽光,還有等不到的流星雨,組成了我們平凡卻閃耀的青蔥歲月。


有一天,我要離開時,伊不的養母叫住了我,當時伊不還在裡面磨磨蹭蹭地換鞋。

“你是伊不第一個帶回家來的朋友,”伊不的養母拉着我的手說,“以後你要多照顧她一點。


我指了指自己的臉,有些意外:“第一個?我?


“伊不這孩子有點倔強,她在做事情時考慮的永遠是不給我添麻煩,我總擔心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快樂。現在我就放心了。


“嗯,我們是朋友,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我第一次說這種肉麻的話,剛說完,我就發現伊不在一旁探頭出來,頓時有點羞赧。她想裝作沒聽到,送我去車站的路上卻難得沉默。剛到車站,我乘的車就來了,我隻能小跑着從前門眺上了車,然後才隔着窗子對她揮手。


伊不高舉着手臂大幅度擺動着,對我綻開了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笑臉。


隻可惜好景不長,高中畢業後,我要到外地讀大學。而伊不的成績隻能念三本,她不願意讓養母為她花這麼多錢,毅然決然地選擇去工作。


可我不太敢想象,還像個孩子的她,從十八歲起就要進入社會,這漫漫人生要怎麼熬。我不是個特别堅強的人,校園對我來說是遮風擋雨的港灣。


我出發去上大學的那天,伊不去機場送我了,可當時我爸媽都在,她就一直站在遠處不敢過來。直到我看到她,主動朝她招手。她不太習慣長輩在場,顯得比平時拘謹很多,嗫嚅着說了句:“一路順風。


我媽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甚至還翻了個白眼。


伊不顯然注意到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肩膀不自覺地端了起來,眼神像是驚慌的小鹿。我哈哈大笑,大大方方地和她解釋:“飛機是要逆風起落,所以不能說一路順風的。


“我、我不知道……”


“開玩笑啦!怎麼說都行!”我抱了抱她,在她的耳邊小聲說,“我媽就那樣,别在意。


她看着我,淡淡地笑了。


“這個孩子是你高中同學嗎?我怎麼沒見過。”大概是看我倆感情太好,媽媽奇怪起來,忍不住問伊不,“你考的哪所學校啊?


“回去吧!我也該進去了。


我大聲打斷了媽媽的話,對伊不揮了揮手,讓她先走。


她一步步後退,我也轉身走進了安檢口。在裡面等登機的時候,我收到了伊不的信息:“在那邊别忘了我哦。


“說什麼呢!”我對着手機笑起來。


大學生活還是很新鮮的,也有很多需要适應的事情,我和伊不的聯系終歸還是變少了。我隻知道她在家那邊找了份導購的工作,做得還算順利。


大一即将結束時,我原本定好暑假和大學同學一起出去旅遊,連機票都買好了,卻在一個深夜突然接到伊不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着急地喂了兩聲,室友好像被我吵醒,發出了啧的聲音。我隻好眺下床,跑到走廊上。


“怎麼了?你先别哭,慢慢說。


“我媽……我媽……”她上氣不接下氣,“暈倒了……我現在在醫院……”


我心裡一緊:“嚴重嗎?


“我不知道……藤依,你能不能回來,我很害怕……”


她沒有爸爸,養母性格倔強,收養了她之後幾乎和娘家斷絕了關系。她也無法指望身邊那些沒什麼深交的同事在這種時候幫忙,她隻能打給我。而我當機立斷地選擇回去。


旅遊的機票退票隻退回了零頭,我不在意,隻是同學對我意見很大,我也懶得向他們多解釋。我在接到伊不電話後的第二天就飛了回去,我以為一切都來得及,我還在路上買了探望病人的花和果籃,可我給伊不打電話,對方的手機始終關機。


沒辦法,我隻能先去伊不家找她,結果,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黑色的挽聯和寂靜的靈堂。我的腳步放得不能再慢,實在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她的養母看上去非常年輕,我還清楚地記得她養母的笑容。


就在這時,我看到伊不從靈堂裡走了出來,穿着孝服,對來吊唁的鄰居鞠躬。她的臉在烈日下仍舊慘白慘白的,整個人看上去像一縷魂魄。不等我開口叫她,她的餘光已經掃到了我,朝我緩緩轉過頭來。


我倆靜默地對視了一會兒,說不清是誰奔向誰,最後緊緊地抱在了一起,被彼此撞得生疼。


“藤依,”她隻是有哭腔,卻已經沒有眼淚了,“我沒有媽媽了。


我的眼淚卻掉了下來。


那天夜裡,伊不起床上衛生間,就看到養母躺在客廳的地上,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将其送到醫院後,她的心跳幾乎已經停止了,雖然中途恢複了一次,卻很快再次衰落。伊不從不知道養母的心髒不好,後來發現抽屜裡有硝酸甘油時,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連急救都沒有做。


因此,她始終在自責,在養母死後的半個月裡每晚睡不着,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我騙父母說出去旅遊了,其實一直住在她家陪着她,擔心她會出什麼問題。


忽然,有一天她好似想通了,将自己收拾幹淨,坐在養母的遺照前說:“媽,我會完成您的心願的。


我也坐過去,問她:“什麼心願?


“我媽生前一直想去她丈夫的船遇難的地方看一看。”她把手放在骨灰盒上,“我想把媽媽帶到那裡去。


伊不想得太簡單,當時船是在近危地馬拉附近的太平洋沉沒的,可西半球那幾個國家的簽證非常難辦。憑她的英語水平和家境,面簽幾乎是不可能過關的。我和她講了這些實際問題之後,她眼睛裡剛剛亮起的光又熄滅了。我忽然改了主意,或許帶她出去走走也不錯,至少可以予解心情。


“不過……我們可以去近一點的地方啊,新加坡、越南什麼的,”我抓着她的肩膀,認真地說,“海是通着的,洋流終有一天會讓他們找到彼此。


“真的?”伊不喃喃地問。


“當然!”我卻激動起來,“我們明天開始計劃!


我和伊不踏上了飛往新加坡的班機,她手裡的骨灰盒經過了機場的檢查,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之後全程小心翼翼地放在書包裡。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有點緊張,雙手死死地攥着書包拉鍊,我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在新加坡的五天是夢幻的,夢幻于這場父母不知情的說走就走的旅程,夢幻于一個等待一生的靈魂終于獲得自由,夢幻于我認識了肖弈。


在輪渡上,我和伊不小心翼翼地避開甲闆上的人,我看着她捧出一把白色的細灰,伸手揚在風裡,一群海鳥恰巧飛過。那場景我永生不會忘記。然而,一個聲音忽然在我們背後響起,他問:“你們在幹什麼?


我立刻轉身擋住伊不,給她時間收拾,發現面前站着的是個年輕的中國男孩,顯然也是個旅行者。



“沒、沒幹什麼……”


他微微歪頭,想看我背後的伊不,我也随着他歪頭,擋住他的視線。他撲哧笑了,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他笑起來有非常深的酒窩,幹淨俊秀。原先我以為自己是見過帥哥的,學校裡也不乏有品貌不錯的男生,但見到他後,我完全想不起那些人的臉了。


那天在輪渡上吃飯,我見肖弈一個人,就拽着伊不去和他坐了一桌。


肖弈沒表現出任何驚訝,自來熟地和我們攀談起來。我驚異地發現他的大學和我的在同一個城市,坐車也就半小時路程,在那一刻,我被“緣分”兩個字徹底俘獲了。


之後的時間,我和伊不跟着肖弈玩。他是第二次來這裡,講解像導遊一樣專業。一開始伊不興緻缺缺,她總覺得自己這個時候開心是種罪過,可我能看出來,她的注意力還是被他吸引了。她會在他說話時擡起頭來,若有似無地留意着。


在獅身魚尾噴泉前,肖弈給我們拍照,伊不在鏡頭裡十分拘謹,闆着臉半分笑容也沒有。肖弈舉着相機,始終沒有按下快門。


“她就是這樣的,對着鏡頭不會笑。”我在一旁忍不住解釋。


肖弈卻拿開了相機,忽然對伊不做了個很醜的鬼臉,我笑得前仰後合起來,卻見伊不微微錯愕之後,徐徐綻放了一個笑容。


“這就對了嘛,”肖弈很滿足于這個效果,再次舉起了相機,“那麼漂亮就應該多笑笑。


我的笑容卻漸漸收斂了,我意識到這是伊不在養母過世後綻放的第一個笑容,我明明應該高興,内心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擾。


或許是因為在那時我就發現,相較于我的主動要求,肖弈總是主動給伊不拍照。他眼睛裡滿滿的光,都灑在了伊不一個人身上。


肖弈來得比我們早,要先回去,分别的時候,我們交換了聯系方式,約好開學後一起吃飯。看着他提着行李坐上車子離開,我臉上的怅然若失根本無法控制,想必伊不都看到了,隻是當時我并沒有察覺。


那天夜裡,我和伊不躺在酒店的床上,自由地暢想未來。我對她說,我要考研,争取留校。而她想了好久,什麼都沒說出來。


直到我追問,她才緩緩地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人生是什麼樣子。也許,有朝一日能把媽媽的店重新開起來,不過,還是要先自食其力吧。


話題有點沉重,我為了緩和氣氛,硬生生轉了彎:“那你想沒想過以後的結婚對象是什麼樣子?


她沒有戀愛過,提起這個來還是有點害羞,眨巴着眼睛問我:“你想過?


我嘿嘿笑着,沒有說話。


“無論是誰,以後我們互相給對方當伴娘吧。”伊不說。


“好啊!這麼說好了哦!


我倆在黑暗裡拉了拉鈎。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肖弈,他在我面前笑容璀璨,面朝着我倒着跑,我感覺自己伸出手就能拉到他,試了試卻發現他永遠和我保持距離。我就這樣急醒了,睜開眼看到伊不躺在我旁邊睡得很熟,睡相非常可愛。


我看着她的臉,前所未有地羨慕,要是我能有她一半好看就好了。


雖然不放心伊不,可我還是得回去上學。我走的時候,她一再讓我放心,說她已經好多了。


回到學校後,我立刻聯系了肖弈,他二話不說答應我一起吃飯。我穿了一身嶄新的衣服,化了半個多小時的妝,可即便這樣,鏡子裡映出來的還是張路人的臉。


人總是這個樣子,一邊想着我喜歡的人絕不會是看外表的那種,一邊又覺得他憑什麼不是,然後就是無窮無盡的自卑。我是個從不懂自卑的人,可肖弈輕而易舉打開了我心裡潛藏的那道自卑的閘。


自那之後,我和肖弈常常見面,我沒有瞞着伊不。有些時候,我和肖弈在一起時,她發消息來,我還會讓她和肖弈打招呼。肖弈對我很好,他是個無比紳士的人,會主動幫女生開門、拉凳子,并且能把這一切做得順理成章。我們有很多話題聊,我們的學業、家境,統統都相當。


可是、可是……他突然問我:“你知道伊不喜歡什麼禮物嗎?


我完全沒有辦法控制自己臉上的震驚。


“她不是快過生日了嗎?”肖弈難為情地撓了撓頭,“我打算送她點東西。


已經不需要問了,是我太傻,居然以為肖弈和伊不私下沒有聯絡。我忽然發現也許他們的聯絡比我更勤,他們在一起比我們更親密。


“你喜歡伊不嗎?”我啞着嗓子問肖奕,盡可能保持平靜。


他立刻回答:“喜歡啊。


“那種……喜歡嗎?


肖弈被我逗笑了,再度點了點頭。


“為什麼?”他的笑容掀翻了我的隐忍,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火氣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脫口而出,“她哪點和你般配,她以後的人生也就是打工或者做點小生意,你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們……”


是肖弈不解的表情讓我清醒了過來,我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茫然地後退。我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來,我怎麼能這麼說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捂着嘴哭了出來。


當肖奔走過來想安慰我時,我推開了他,獨自跑掉了。


我知道若非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存在于心中,我是不會張嘴就說出來的。可我為自己說出這種話而羞恥,這讓我覺得是我配不上肖弈。


伊不生日的時候,我沒有回去,原本我是有時間的,可當時我的情緒還沒整理好,我害怕見她,所以隻能說謊。但是過了一個月,我還是回去為她補過了生日。


她剪短了頭發,比之前瘦了,看起來成熟了些。她興高采烈地和我說她升做店長了,工資漲了不少,也開始給别人做縫縫補補的活兒了。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滿滿的希冀,她是快樂的,她滿足于現在的生活。


“這次我請你哦,不許跟我争。”伊不一直念着去新加坡時我花了很多錢,找機會就要還我。


“是你過生日,怎麼能讓你花錢。


“什麼生日不生日的,不重要。


餐廳昏黃的燈光下,她手上的紫水晶手串卻泛着晶瑩的光,我逼着自己轉移視線,可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盯在上面。


“手鍊好看。”我喝了口湯,促狹地說。


伊不轉了下手腕,并沒有說什麼,可她看着手鍊時淡淡的笑容裡有其他意味,我看得出來。


湯沒有味道,餘味甚至有點苦。我放下勺子,深呼吸了兩次,還是無法把嘴邊的話咽回去。我盡可能若無其事地問:“肖弈送的吧?


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雙手從桌邊滑了下去。


“是我給肖弈出的主意。”我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有什麼可瞞着我的呢?


“藤依,我……”伊不咬了下嘴唇,“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喜歡肖弈。


我猛然倒向椅背,視線無處安放,隻得四處亂掃,卻無論如何也不想放在她的臉上:“司他喜歡的是你。你喜歡他嗎?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點了頭。


“那……祝你們幸福呗。”我舉起飲料杯,生生擠出了笑容,可眼眶已然在發熱。


這個情景很熟悉,多年前我們也是這樣締結了友誼。


隻是這一次,當伊不滿臉遲疑地和我碰了杯,我将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離開了。我高估了自己,我暫時沒辦法像從前一樣面對她。我的理智告訴我,她和肖弈在一起,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可讓我眼睜睜地看着人生裡第一個喜歡的男生和最好的朋友在面前秀恩愛,我做不到。我現在隻要看到她的臉,就會想起肖弈。


“我想靜靜,對不起。


我留給伊不最後的話是抱歉,但我想她明白。所以她也沒有主動和我聯絡,我屏蔽了她和肖弈的朋友圈,不想看到任何關于他們的消息。我想,總有一天,我能自己緩過來,我能看開,到時候一切都能回到原點。


那之後,我專注于學習,開始看考研資料,日子一天天過得極為忙亂。等到有一天夜裡,我實在睡不着,忍不住從肖弈的主頁進去翻他的朋友圈,卻發現他在和同校女生秀恩愛。


我直挺挺地坐起,頭撞到了欄杆,痛得掉了眼淚。淚眼模糊裡,我給肖弈發了信息,完全忘了時間不合适。沒想到肖弈居然回複了,他坦言那個女生是他女友,他說:“伊不沒有答應我,她很決絕。


“可她和我說,她是喜歡你的啊……”


發出這句之後,我忽然就明白了,伊不終究是因為我,放棄了肖弈。我想肖弈大概也早就看出了原因,所以他沒有勉強,他甚至沒有回複我這句話。


他們給了我最後的溫柔,讓我可以帶着自己的驕傲,放下這段最初的心動。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反反複複點開又關上電話簿和各種社交軟件,我想和伊不說話,可我害怕。


伊不主動申請調去其他城市新開的店,她離開了,獨自一人,沒有人送别。我不懂她心裡的感受究竟是怎樣的,可她畢竟也和自己喜歡的人分開了,不可能不傷心的。所以這麼久了,她也沒有主動聯系我。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距離一旦拉開,在那個時候可能誰都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了。我和伊不就這樣,變成了在時光中自然而然淡漠的一對舊友。


在這期間,我考上了研究生,如願留校,她在那個城市紮了根,似乎也過得風生水起。我們的生活,仍舊天差地别。有些時候,我會想,也許這樣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我們并不是同路人,隻能在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裡誤打誤撞地相依為命。


可有時候,我又覺得我很想念她。


在我給伊不的朋友圈點贊後不久,我收到了她發來的消息。


看着她的頭像再一次躍于頂部,我卻緊張到呼吸不暢。可我根本沒有緩沖的時間,她說的話就在那裡。


“你下個月五号有空嗎?


三年多以後,伊不主動和我說話,竟像時間從未走過。


“有。


“我回老家去辦第二場婚禮,你能來給我做伴娘嗎?


舊時光翻湧而來,頃刻間将我淹沒,那些我以為已經被時間稀釋的片段,全部鮮活了起來。我在敲下“當然”的時候,眼淚已經滴到了手機屏幕上。


我站在凳子上,打開衣櫃最上面的夾層,裡面放着一個禮盒,打開來是件紅色刺繡的旗袍。兩年前,我偶然間又看到了當年伊不給我看的那件旗袍,恍惚間買下了一件。


我還以為它永遠隻能壓箱底,卻沒想到冥冥中将遺失的拼圖補全了。


或許所有的感情都要看“緣分”,緣聚緣散由不得任何人,可勇敢與決絕的人總能獲得更多機會。伊不從來都是這樣的人,而我,能做的隻是跟随自己的心。


現在我想和伊不回到從前,做彼此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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